策划缘起

  农历鼠年将至，关于鼠年年画的小文章偶见报端，不禁勾起编者对流传甚广的鼠年年画《老鼠娶亲》的好奇心：一直给人面目可憎感觉的老鼠，如何会在年画中“娶亲”呢？

  为此，编者约多年来致力于鼠年年画收藏的民俗研究人士沈泓先生，为读者全面介绍了鼠年年画《老鼠娶亲》的缘起、流传及各地风格不同的鼠年年画，还有《老鼠娶亲》在文学艺术中的衍生品的发展等。不但富于知识性，更充满趣味性。而沈泓先生无私展现自己多年收藏的鼠年年画，更会让读者大饱眼福，大开眼界。

  ——编者

  沈 泓 文／图

  想一想，要找鼠年画还真是不容易，因为民间年画主要是表现人物的，年画人物包括娃娃、仕女、文官、武将，还有神像等。可表现动物的年画却相对较少，而表现老鼠的则更少了。

  为何表现老鼠的年画很少呢？这或许是因为老鼠给人面目可憎的感觉，只要看看一些词语和成语，就可知老鼠在人们心目中的印象实在太差。如骂一个人像小人称“鼠辈”，比喻人有名无实称“鼠璞”，说小人得志不可一世用“鼠变虎”，形容一人个人目光短浅用“鼠目寸光”，形容人胆小怕事说“胆小如鼠”，一个人小偷小摸为“鼠窃狗盗”等等。关于老鼠的词语，几乎没有一句好话，直到“老鼠过街人人喊打”。

  传统年画大多是表现美好事物的，特别是民间木版年画，表现的多是吉祥如意、欢快喜庆、福至善乐之事，故而在画家和民间艺人心目中，老鼠这类不入流的动物是不入画的，人们都不愿画这种不祥之物。

  然而，就在这最大家都忌讳的题材上，老鼠不鸣则已，一鸣惊人，爆出鼠年画的惊艳之作。这就是鲁迅先生曾收藏并在撰文表示欣赏的滩头民间木版年画《老鼠娶亲》。

  滩头《老鼠娶亲》年画

  湖南滩头《老鼠娶亲》年画表现的是∶一队老鼠，从画的左边向右边走来，队伍的前面，有打锣鼓开路的，有骑马的，有举牌的。队伍的旁边，有抱着和拎着鸡鱼大礼的，吹喇叭的。

  队伍的中间是一乘小轿子，里面坐着戴着凤冠的鼠新娘，由四只小鼠抬着走。送亲的老鼠前呼后拥，吹吹打打，煞有介事，热闹得不亦乐乎。

  而画的右上角，有一只老猫，两眼看着老鼠送亲的队伍，它是在打老鼠的主意呢？还是在打鱼的主意？年画寓意深长，妙趣横生。

  该年画的传神之处在于，它以拟人手法将老鼠嫁女的热闹场面描绘得形象逼真，鼠辈一个个尖腮细腿，活灵活现，把民间艺人的想像惟妙惟肖地呈现出来。

  《老鼠娶亲》也称《老鼠嫁女》。“老鼠嫁女，嫁到哪里？嫁到猫公的肚子里”。在邵阳滩头镇，流传着这样一首儿歌。提到《老鼠娶亲》年画，这里的很多人都会对你讲述这一神奇的传说故事∶

  老鼠欲将女儿嫁一有权势者，开始认为太阳最好，但太阳说自己会被乌云遮挡，那就嫁给乌云吧！但乌云说自己会被风吹走，那就嫁给风吧！但风说自己会被高墙挡住，那就嫁给高墙吧！但高墙说自己最怕被老鼠打洞，而老鼠又怕猫，那就干脆嫁给猫！

  于是，吹吹打打送女出阁，最后全部被猫吞食……

  滩头年画用线条和色彩将这个民间故事渲染得热烈隆重，又幽默谐趣。

  该年画制作者钟海仙夫妇对我解释这幅画时说∶“这幅年画在滩头还流传这一说法：老鼠非常狡猾，能听懂人们对它的议论，因而人们把这些本领高强的老鼠称为‘高客’，每逢过年过节，大家图个吉利，不愿杀生，只希望把这些‘高客’送出门去，以求居室安宁。”

  一位文化人看了这幅画，写道∶“初看要笑，细读则有弦外之音，那是人间生活的戏仿吧？画面是动的，每个老鼠都有自己的姿态，很少重复的样子。图景热闹，但内涵并不浅。”

  鲁迅与《老鼠娶亲》

  据说，滩头《老鼠娶亲》是因鲁迅收藏而更出名。年画上方有一行字：“楚南滩镇新刻老鼠娶亲全本”。

  《老鼠娶亲》曾给鲁迅先生留下不可磨灭的印象。正如他说的那样，这幅寓教于乐的《老鼠娶亲》，不但唤起成年人的兴趣，对儿童的艺术感染力更为强烈。

  最早影响鲁迅的是乡间的艺术，滩头年画《老鼠娶亲》现在藏于鲁迅博物馆。此图原为彩色，宣纸裱在硬纸板上。这幅年画鲁迅购于何时，尚不得而知。

  １９２６年２月２１日，鲁迅先生在一篇题为《狗·猫·鼠》的文章中写道：“我的床前就贴着两张花纸，一是‘八戒招赘’，满纸长嘴大耳，我以为不甚雅观；别的一张‘老鼠成亲’却可爱，自新郎、新妇以至傧相、宾客、执事，没有一个不是尖腮细腿，象煞读书人的，但穿的都是红衫绿裤。”

  文章中所说的“花纸”就是年画。

  有民俗研究者认为：“别的一张‘老鼠成亲’”，指的就是当时的滩头年画——《楚南滩镇新刻老鼠娶亲全本》。

  此后，又有人称这篇收录于《朝花夕拾》中的文章，所描述的“应是四川绵竹年画《老鼠娶亲》”。

  笔者收藏有滩头的《老鼠娶亲》，也收藏有绵竹的《老鼠娶亲》，发现鲁迅文章中称“穿的都是红衫绿裤”，与这两幅《老鼠娶亲》都不符合。

  这有两种可能，一种可能是，清末或民国时期的《老鼠娶亲》是穿有红衫绿裤，后来印的图案一样，但色彩上却省略了“穿的都是红衫绿裤”。

  另外一种可能是∶滩头的《老鼠娶亲》和绵竹的《老鼠娶亲》都不是鲁迅先生收藏的《老鼠娶亲》，而是其他年画产地的《老鼠娶亲》。笔者还收藏或曾看到潍县、杨柳青、桃花坞、新绛等地有《老鼠娶亲》年画。

  不过，即使没有名人收藏，滩头和绵竹这两大年画产地的《老鼠娶亲》，都是人见人爱的绝妙艺术品。

  绵竹年画《老鼠嫁女》

  四川绵竹年画《老鼠嫁女》是竖幅，表现一伙老鼠扛旗打伞，敲锣打鼓吹喇叭，抬着花轿迎亲。骑在癞蛤蟆背上的是“新郎”，头戴清朝的官帽，手摇折扇，双目注视着一只大金箱，显出一副贪婪的样子。

  正当鼠辈们大摇大摆，招摇过市之时，等待它们的却是一头大黄猫。前面鸣锣开道的一对鼠兄鼠弟，其中之一已被猫的利爪抓住，另一只则咬在猫的嘴上。此时，坐在花轿里的“新娘”，自知末日来临，泪流满面。这幅年画反映了古时人民鲜明的爱憎。

  《老鼠娶亲》是绵竹年画的代表作之一，出于两位绵竹年画艺术大师之手。一幅是绵竹年画北派大师李方福作的，一幅是绵竹年画南派掌门陈兴才作的。从《老鼠娶亲》中可以看出绵竹年画南北两派的风格的区别。

  有趣的是，四川绵竹年画艺人在《老鼠娶亲》的基础上，将题材拓展为《麻雀娶亲》。《麻雀娶亲》与《老鼠娶亲》构图一样，只是麻雀行走的方向与老鼠相对，形成一对年画。

  《麻雀娶亲》仅见于绵竹年画，是绵竹年画艺人的大胆创造。

  而更大胆的创造出自绵竹年画新一代艺术家之手。绵竹年画艺术家刘竹梅根据传统年画《老鼠娶亲》，推陈出新，创作出现代新年画《老鼠娶亲》之《门当户对》。

  ③《老鼠娶亲》，绵竹年画，陈兴才印绘。

  ④《老鼠娶亲》，绵竹年画，李方福印绘。

  ⑤《麻雀娶亲》，绵竹年画，陈兴才印绘。

  ⑥《麻雀娶亲》，绵竹年画，李方福印绘。

  ⑦《老鼠娶亲》之《门当户对》，绵竹新年画，刘竹梅作。

  “老鼠娶亲”民俗

  《老鼠娶亲》年画源于“老鼠娶亲”民俗，它是旧时民间的一种过年民俗，是在除夕和正月举行的祀鼠活动，也称“老鼠嫁女”。

  民间流传新年除夕之夜是老鼠娶亲的吉日良辰，人们要放一些食物在床下、灶间，算是送给鼠新郎的礼物，以祈求来年五谷丰登。有些老奶奶在临睡前常逗孩子说：“快把鞋藏好，别让老鼠偷走当花轿了。”此话即源于此。因此，民间年画《老鼠娶亲》特别能引起孩子们的共鸣。

  传说每年除夕之夜或元宵节晚上，老鼠会学着人们嫁女的仪式，撑着高脚灯笼，扛着大红彩旗，抬着精致花轿，吹吹打打送新娘。为了不让老鼠在本家繁殖后代，得点燃许多蜡烛，为老鼠照明方向，引导老鼠静悄悄地抬着花轿将女儿嫁到室外远方去。

  为何会有“老鼠娶亲”这一民俗？这是因为老鼠是人类的天敌，到处成群结队偷粮米，咬啮家具、衣物，并且传播鼠疫，危害极大。古代科技和医药不发达，人类对老鼠束手无策。

  人们惧怕老鼠，设法捕杀老鼠的同时，在民俗心理上，又采取媚鼠法，产生了一种祀鼠民俗——老鼠嫁女。这一旧时汉族的信仰民俗，也称“鼠纳妇”。

  传说中的“老鼠娶亲”的具体日期有多种说法，因地而异，除了除夕和元宵节的说法，有的地区是在大年初一，有的地区是在正月初七，有的地区是在正月初十等等。如四川在除夕，苏南在正月初一，湖南在二月初四等。全国各地不仅“老鼠娶亲”的日期不一，形式也不一样，《老鼠娶亲》年画也各不相同。

  各地《老鼠娶亲》年画

  “老鼠娶亲”民俗故事流行面很广，民间年画也很流行。可以说，《老鼠娶亲》是我国民间流传最广的节俗年画之一，主要流行于河北、山东、湖南、江苏、四川、山西、广东、福建等地。

  如山东潍县年画《老鼠娶亲倒了运，遇见猫儿囫囵吞》，画面描绘一群老鼠穿着黄绿衣服，掮旗打伞，仪仗齐全。各种执事和轿夫均由老鼠扮演，只有新郎与新娘绘成人形，“鼠新娘”坐在花轿中，“鼠新郎”骑在癞蛤蟆背上，十分有趣。而走在前面的老鼠吹鼓手已被大红猫捕获，口擒手抓，正在收拾它们。潍县的这幅《老鼠娶亲》年画将新郎由猫变换为老鼠，别开生面。

  福建漳州年画《老鼠娶亲》，表现了队伍前面的老鼠看到猫吓得抱头鼠窜，连滚带爬的狼狈样子，而队伍后面的老鼠似不知情，仍在人模鼠样地送亲。

  还有一些年画产地的《老鼠嫁女》年画也颇具特色。山西平阳的木版年画中也有一幅《老鼠娶亲》，描绘了老鼠依照人间的风俗迎娶新娘的有趣场面。其画构图热闹非凡，色彩鲜艳，富有情趣。

  《老鼠嫁女》构图形式多种多样。一位收藏者藏有一张《老鼠嫁女鞋当轿》年画，更为别出心裁。画中以一只大鞋代替花轿，让“鼠新娘”头戴盖头红，羞涩地坐在“花轿”中，“花轿”鞋当，这一构思比实际生活中的花轿更高一筹。因为它贴近老鼠的偷窃习性，使画面更加诙谐风趣。

  ⑨《老鼠娶亲》，山东潍县年画，张殿英印制。

  《老鼠娶亲》，福建漳州年画，颜文华印制。

  《老鼠娶亲》，山西平阳年画。

  《老鼠娶亲》其他艺术样式

  《老鼠娶亲》也是各门艺术形式表现特别多的民间传说题材之一，包括各地戏剧、剪纸、国画、版画、藏书票、玉雕、石头雕、瓷器，甚至音乐、动画片等，几乎各种艺术样式都对《老鼠娶亲》予以艺术表现。

  一位作者将“老鼠嫁女”扩展为一个具有完整故事的大型剧目，在网上叫卖。他称“这个故事具备有人性化的内容，有扣人心弦的情节，有丰富的色彩，有幽默、欢乐和强烈的情感冲击力。适合音乐剧，皮影、木偶戏演出。”

  不仅湖南、山西等年画产地的剧种演出过 《老鼠娶亲》，全国各地的很多剧种都演出过不同形式的《老鼠娶亲》。

  《老鼠娶亲》的戏剧甚至在海外上演。新加坡戏曲学院用儿童潮剧表现《老鼠嫁女》，用华语，以黄梅调唱法演绎。该剧是该院院长蔡曙鹏创作，２００４年起在新加坡多所中小学巡回演出，深受欢迎。

  《老鼠娶亲》还在音乐中广泛演绎，如天津民族乐团就演出过《老鼠娶亲》。

  “精神互渗”与《老鼠娶亲》

  原始人类喜欢把某种事物的形象提炼成抽象的精神，然后把这种抽象的精神渗透或掺和到另一种形象中去，这便是民俗学家所谓的“精神互渗”。这似乎说的正是年画《老鼠娶亲》。

  年画往往都是风俗画。但是，有哪一幅年画像《老鼠娶亲》这样，蕴藏着如此丰富而又深刻的民俗风情的内涵呢？很难说到底是艺术将年画流传，还是精神将年画流传。

  时间的长河最能验证民间艺术品的价值。至今，每当有文化品位的朋友看到我收藏的各地 《老鼠娶亲》系列年画，都会发出惊奇的感叹。

  不仅仅是在老鼠身上印出的丝丝黑色毛发纹理，这一古老的水印纹理技法给人一种不可思议的艺术魅力，而且整个画面谐趣横生，生动活泼，构思新奇，给人带来的是无穷的想像和隽永的回味。

  鼠年画还有一些，但画中老鼠都不是主角，如桃花坞年画中的《逼鼠蚕猫》，老鼠只是被猫捕食和追赶的小小可怜儿。还有如武强年画中的《十二生肖》，老鼠也只是其中的一个小不点。

  本文年画全部是作者藏品原作，作者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