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融危机爆发以来，全世界很多国家都陷入经济发展的困境。联合国最近的一份报告指出，我们面临着８０年来最严重的经济衰退。中美两国采取的救助措施最为引人注目，两国都是大手笔地注入巨资来扭转颓势。紧接着，就是经济见底的各种预言，显示了人们急于看见经济重新进入上升通道的强烈愿望。

  有关这一波的金融危机，很多人都认为是美国政府缺少监管导致的，他们听任华尔街的投机家们肆意利用金融衍生工具胡作非为，终于出现泡沫破灭的结果，最后却要由几乎全体民众来买单。在经济繁荣之际，这样的指责是听不到的。那个时候，很多人都在羡慕聪明的美国人发明了那么多的金融衍生工具。似乎还有几位经济学家是因为对金融衍生工具研究有功而获得了诺贝尔经济学奖。不少中国人对美国人的提前消费观念也是艳羡不已，因为这大大地刺激了生产。糟糕的局面出现之后，总是会找到替罪羊。但是，替罪羊和功臣可能就是一回事。

  其实经济收缩是一种自然的、必然的现象。日本在经过了多年的高速发展之后，从上个世纪９０年代开始，进入了一个漫长的冬眠期。曾经的“四小龙”也是如此。历史上有不落的太阳吗？没有。今天如此强盛的美国，说不定哪天也会被超越。如果哪一天出现了这样的结局，不是因为掌握美国命运的人犯了不可饶恕的错误，而是由另外的原因。另外的原因就是：人无法战胜时势。人的理性或者说人类的理性也好，智慧也好，终归是有很大局限性的。在今天，即使是这样假设——人可以不犯错误从而避免糟糕的下场——也是一种新的愚昧。因为，当趋势形成，人的智力是无济于事的。

  很多人都对日本的停滞感到不寒而栗。但日本的停滞真有那么可怕吗？即使是在零增长附近运行这么多年，日本仍然是一个经济强国。最初的经济危机出现时，社会上发生过跟经济危机相关的悲剧。但后来就很少出现这样的事情了。日本的那些著名的品牌维持着他们的信誉和活力，日本国民的生活水准并没有显著下降，日本的资本还在强劲地捕捉机会。日本厉害的地方正是在这里：它可以在经济几乎不增长的情况下保持社会的稳定和国家的强大。换言之，日本不是一个螺旋，必须高速旋转才能够不倒。它这样的国家有磐石般的不为外在的条件变化而动摇的秘密。

  这是值得我们学习的地方。首先我们要明白的是，增长也是有极限的。即使我们现在可以延续发展甚至是高速发展的趋势，但早晚我们会遇到发展的瓶颈。为什么我们不把目前遇到的金融危机看作是一次预演呢？如果哪一天经济的高速列车慢下来了，我们将如何自处？我们能否在一个慢的节奏中保持平衡，这是值得思考的问题。

  现在要求经济继续高速成长的一个重要的理由是，如果不这样，就无法缓解就业的压力。但中国的就业问题可能要有新的思路。单纯地依靠经济扩张来增加对劳动力的需求，并非是解决就业的唯一途径。可能我们还需要合理地分配财富，来为许许多多的国民提供新的出路。如果财富分配得更加合理的话，失业也并不是那么可怕的事情。这样不也同样可以缓解就业的压力吗？

  还有另一个重要的发展的理由，那大概可以称之为“发展的迷思”。在很多人的心目中，似乎发展是理所当然的，天经地义的，并且是无限可能的。他们坚信，今天应该比昨天好，明天应该比今天更好。而这里所谓好的标准是：拥有更多的财富和更高的生活水准。我们很多人还是乐观的、线性进化论的信徒。他们似乎没有看见，“有限地球”并不支持这样的进化论。地球上的资源是有限的——仅仅这一条理由就要为盲目的进化论画上休止符。

  忙于应付当前事物的人们可能无暇思考未来的问题。但那些学者们、思想家们则应该思考未来的问题。一些未来的问题其实是今天就可以措手的。比如说，改变人们的心理预期，改变人们对财富的狂热，倡导多元的价值取向，宣扬精神生活的优越，这些都是在危机到来之际可以做的工作。如果说，经济学家把底部看作是无法忍受的状况，但人文学者则应该告诉人们，在底部生活是可能的，并且一样可以活得美好。但是，我们现在几乎听不见这样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