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张国功
隔着乱云飞渡的来路往回望
前些年翻看余世存先生洛阳纸贵的《非常道:1840-1999的中国话语》一书时,尽管自己对民国话题有着欲说还休的浓厚兴味,对于这本话语剪辑独出心裁的编排方式下潜藏的微言大义与哀怨之音常常默契会心,但读完仍是感到意犹未尽。其缘由,一是在当下,读书人的阅读与接受太过怠惰了——从普通大众到学院知识分子,以这种《世说新语》式的断片残章,哪怕费尽苦心,也很难说就做到了如评论所说“恢复了历史的正义”,相反,很容易被消解于趣闻逸事中。野草式的原生态叙事话语固然有着迥异于历史教科书的鲜活、多元,但如果没有明显的理性秩序的呈现与重建,常常流于一声声感叹与笑谈而已。再说,民国一部伤心史,固然多有今天早已失传与稀缺的风骨与血气,但隔着乱云飞渡的来路往回望,我们难免有着“趣味”的误读,甚至是“美学”的修辞。对余世存此后不久顺势攒出的“同类产品”《常言道:近代以来最重要的话语录》,我尤其以为是失败之作,在商业的诱惑下不惜犯上思想探索的方向性错误。与现实很容易产生联想与对读的中国近代资源固然需要我们去激活与豁显,但这一段历史所产生的本土话语在今天几代读书人心中早就歧义丛生了,于此返本开新,很多时候只是启蒙者的一厢情愿、顾影自怜而已。要真正避免余世存所说的近百年来中国文明“坎陷成识”的下行命运,超越“中国话语”而借鉴“非中国”话语、建构新的价值观,无疑更为重要。除了用心聆听历史深处的国人曾经怎么说,在全球化的语境中,我们更需要学会倾听其他现代文明发出的声音。这才是一个以启蒙为大抱负的知识分子的本分、职责。幸运的是,今天见到余世存新出的《非常道Ⅱ20世纪中国视野中的世界话语》,才知道他早就在做着这方面的努力与思考了。
20世纪国际江湖的沧桑巨变和游戏规则
《非常道Ⅱ:20世纪中国视野中的世界话语》体例与《非常道:1840-1999的中国话语》类似,分饮食、男女、人生、临终、非命、明鬼、暴言、变异、隔膜、风格、良善、兼济、人论、神伤、修齐、教言、愿言、心智、史景、天下、食货、非攻、所染、意志、应对、逸闻、文苑、武林、修辞、引言、预言、自觉、中外三十三门。但或许因为隔着空间的距离,其历史边角料中所展示的20世纪国际江湖的沧桑巨变和游戏规则,更令中国读者有新鲜感、更为怦然心动。在这些文史碎片中所展示出的价值取向,很容易就召唤起了中国读者省思。在“饮食”一门,余世存收录了一则关于俄罗斯白银时代天才诗人茨维塔耶娃的叙事:“1941年8月31日,苏联鞑靼自治共和国叶拉布加镇一位俄国妇女上吊自杀。她的死没有惊动任何人,只有房东大婶叹道:‘她的口粮还没有吃完呢,吃完再上吊也来得及啊!’这个自杀者就是俄国的天才诗人茨维塔耶娃。”另有一则讲述的,是与茨维塔耶娃曾经发生疾风骤雨式爱情、与她同属于那个时代恒星级别诗人的曼德尔斯塔姆的遭遇:“十月革命后,曼德尔施塔姆经常处于饥饿之中。他经不起佳肴美馔的诱惑,去参加革命新贵们的酒宴。有一次他去蹭饭,放开肚皮吃喝,看见革命党人布柳姆金。布柳姆金掏出一摞签过字的空白逮捕证,有人对布柳姆金说:‘伙计,你干什么呢?来,为革命干杯。’布柳姆金回答道:‘等一下,我先填完逮捕证再说……西多罗夫,西多罗夫是谁?枪决。彼得罗夫……哪个彼得罗夫?枪决。’曼德尔施塔姆冲动地撕了逮捕证,闯下了大祸。”革命激动人心,但过程也残酷至极,甚至不惜绞杀了她优秀的子女,扼住了那个时代最动听的歌喉。而另一则话语则说:“诺贝尔经济学奖得主阿玛蒂亚-森做过大饥荒研究,他的结论是,在现代史上,民主国家从未发生过大饥荒,而发生大饥荒的地方,没有一次是因为粮食不足。”在这些有意无意关联、或多或少纠结的话语的对撞、互证中,我们油然思考起生命、个体价值、革命等20世纪大时代里的一些关键词,培植起现代文明社会里个体公民的生存常识。
寻觅“走向世界”的幽微通道
余世存这种明显的编辑意图与价值取向,让我想起上世纪八九十年代出版家钟叔河先生以非凡眼光编辑影响深远的《走向世界丛书》的做法。钟先生努力在拨乱反正的时代风雨中寻找、从故纸堆中寻觅“走向世界”的幽微通道,贯穿了思考“中国怎么样实现现代化”、期望能以“走向世界”的视野,冲破争取民主、自由道路上的重重障碍这一自觉而前瞻的编辑理念。而余世存则在对世界历史话语碎片的有意识打捞与聚合中,彰显中国与世界的对话,展示现代文明的内质与魅力。无论是80年代的鸿篇巨制还是今天的微博话语,一代代知识分子,都在努力拉近与世界文明的距离,争取获得“世界之中国”应有的广阔视野,建立我们正当有效的世界关怀。历史从不失其吊诡与遗憾。从鸦片战争到改革开放30周年的今天,中国的改革开放取得了举世瞩目的巨大成就,物质成果的极大丰富令世人惊叹,但深层思考,我们不得不承认,中国仍处在通往现代化的道途中,距离体现人类普世价值的观念现代化仍任重道远,现代政治、人文精神还有待于融入世界主流。改革不仅要克服体制上的障碍、经济上的束缚,更多的、更重要的是国民思想方面的变革与提升。在现代化和全球化的过程中,科学、民主、平等、自由、市场、正义、自治、宪政、法治等等对中国发生过重大影响的现代文化核心价值,历经百余年的观念变革与实践,至今仍是为国人有所欠缺或需重新认识的主题词。从这个意义上说,寻求最低限度的伦理共识、文明共识,重建公共知识,仍是一代代国民的必修功课。从这个意义上说,我们在闲翻《非常道Ⅱ20世纪国际江湖》时,面对看似随意收罗的话语碎片,未免为编者的良苦用心而浩叹。就如编者的名字“世存”所寄寓的,为中国这个饱经忧患与挫折的国家争取在世界中生存的资格、为今天芜杂的世道人心寻找得以安顿的精神资源,几乎就是中国读书人的一种宿命。非常道中,有大道存焉。